莱恩才停下来。“行了?”
女孩没说话,只是蹲身检查他的腿,心头一沉,果然又肿起来了。
“走了,回笼子。”
走廊里的护士们早已对这一幕习以为常:
年轻的少将,和他娇小的东方未婚妻,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移动,他太高,她太矮,他的步子太大,她的步子太小,他每迈一步,她都要紧赶两步才能跟上。
有时她会小声嘟囔几句,将军便低头看她一眼,眼神像被阳光晒了整日的花岗岩,看着冷硬,实则温暖。
而行走时间从最初的十五分钟,渐渐延长到叁十分钟,先是走廊,再是大厅,现在已经可以乘升降机去花园里散步了。
十一月的柏林,梧桐落叶铺满碎石小径,踩上去沙沙作响,女孩望着这条蜿蜒的小路,呼吸一紧。这里可比走廊的水泥地难走多了。
“这里不平。”她攥紧他袖口。
“碎石路对本体感觉的刺激更好。”
不平整的路面能激活更多本体感受器,有助于恢复步态稳定性,这是康复医学的基本原理,她不过随口提过的,没想到他不仅记住了,还转头用来反驳她。
正怔然间,他的右腿迈出去了,是抬起来的,不是之前拖着走的,女孩在身后,眉眼不自觉弯成月牙。
这证明他的骨痂在变硬,肌肉也在恢复力量了。
“你看,她又跟着了。”五楼窗口,年轻护士悄悄掀起窗帘一角。
“你没发现吗?将军只要她跟着。”另一个说。“只有她能管住将军。”
护士长约瑟芬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。
“有这功夫,不如去把叁号房的药换了。”姑娘们吓得吐了吐舌头,立刻散开去。
护士长独自站在窗前,静静望着花园里那对身影。
她想起自己结婚二十年的丈夫,想起他去年冬天走时,拉着她的手说“你这辈子,就吃了一样东西的亏,心太软”。
她当时反驳“我哪里心软了”,他只笑:“你只对我心软。”
此刻站在窗前,她才突然明白,这不是谁能管得住谁,只是谁愿意被谁管,谁愿意对谁“心软”。
大概就是人们说的,der ee ist des anderen schrecken,一物降一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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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克莱恩能去花园溜达叁圈的那个下午,俞琬刚为他拆完肩上的缝线,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没有敲门,没有“请问可以进来吗”,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欠揍腔调传来:
“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。”
俞琬转过身,看清来人时动作顿住,手里还攥着那卷旧绷带。
维尔纳站在门口,白大褂敞着,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,走廊里冷,病房里暖,温差让镜片变成了磨砂玻璃。
他靠在门框上,上下打量了克莱恩一眼。
“气色不错,看来文把我表兄照顾得太好了。”
克莱恩靠在床头,冷冷睨了他一眼,连个招呼都懒得施舍。
维尔纳浑不在意地走进来,把果篮往桌上一扔,大剌剌地在沙发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那架势不像来探病,倒像来参加茶话会。
“听说表哥你都能跑了?”
他故意拖长声调,夸张得仿佛在说“听说你会飞了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