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他以前在赋闲时也焦虑过,怕老了没有进项,怕子孙不孝,怕天灾人祸把家底掏空。现在这些焦虑都没了,他只需要做一件事:好好当官,别犯错。
&esp;&esp;他在签押房里把公文递给身后的幕僚们看,几个师爷看了之后也沉默了,有个年龄大的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。头一回觉得,当吏员也不低人一等了。
&esp;&esp;同样的话,在襄州的塘堰工地上也被说了出来。
&esp;&esp;工部的人到襄阳,把养老制度的事当面告诉那些修坝的匠师。
&esp;&esp;襄州塘堰修了快一年,工部主事把老石匠叫到跟前,把公文的内容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。
&esp;&esp;老石匠听完了,蹲在地上,他这个行当,干得动一天是一天,干不动了回家等死,这是千百年来所有匠人的命。
&esp;&esp;“大人,”他抬起头看着主事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“老汉六十二了,能领吗?”
&esp;&esp;“能,六十岁以上的,直接领。你在工部名册上,年资十五年,每月领银二两。”
&esp;&esp;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,匠人们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放,齐刷刷地朝洛阳的方向跪下了。
&esp;&esp;他们在谢圣上。
&esp;&esp;这样的民心,就是不倒的长城。
&esp;&esp;赵明昭翻开折子,看着郑荣苍劲有力的笔迹写在末尾的那行字——“养老一制,惠及天下官吏匠师数十万众。其费虽巨,然较之贪墨损耗、懈怠误事之损,实为九牛一毛。臣以为,此乃立国以来第一善政。”
&esp;&esp;她都笑了,给他们发福利,一个个应得快,都是夸赞。给百姓发点福利,国库就得无了,江山就要乱了。
&esp;&esp;算了,不提也罢。
&esp;&esp;既然养老给了保障,那么防腐的笼子,也该扎得更紧一些了。
&esp;&esp;崔安在一旁说着,“杜大人说,他在鸿胪寺值房里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,使臣们排着队往他桌上拍金币,他收钱收到手软。”
&esp;&esp;赵明昭把折子往案上一搁,“告诉杜文,订单可以接,但交货日期往后排,造船的工匠也是人,不是神仙。”
&esp;&esp;工匠最近看谁都是根骨奇佳的好苗子,要传尽毕生所学,就想着学徒出师能分担一点。
&esp;&esp;崔安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&esp;&esp;洛阳下了一夜都细雨,天亮时刚放晴,紫宸殿的琉璃瓦上还挂着水珠,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。
&esp;&esp;百官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入殿,谁也没料到今天会有什么事。毕竟鸿胪寺那边的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,户部和工部忙得脚不沾地,朝堂上下一片喜气洋洋,实在不像有什么大事要议的样子。
&esp;&esp;崔安从袖中取出圣旨展开,声音尖细而悠长,旨意很长,但核心只有几条。
&esp;&esp;其一,自今年起,天下各州各县,废除丁口钱、更赋、算赋等一切人口杂税,凡大周子民,不再因生而纳税,不再因人而纳钱。其二,免除天下田税五年,五年后恢复征收,税额减半。其三,大力整修官道、疏通运河、修建塘堰沟渠,费用由少府与国库共担。
&esp;&esp;郑荣往前迈了一步,在所有官员的注视下,“陛下圣明,臣无异议。”
&esp;&esp;毕竟他们吃到那么大的甜头,百姓只是免了杂税,还有五年的田税,他们也懒得去质疑了,陛下有钱就花吧。
&esp;&esp;苻毅站出来,“陛下,大周的官道,从洛阳通各州府的驿道还能走,可县与县之间的路大多年久失修,有的地方根本算不上路,百姓运粮靠挑,运货靠背,一头猪从村里赶到县城,路上能瘦掉十斤。”
&esp;&esp;他展开折子,满殿都是他低沉的声音,“臣请在各县设立工程分司,由各县自己组织百姓修建县道,朝廷出钱、出图纸、派匠人。县道修好之后,接上官道,连上码头,从此大周任何一县的粮食、货物,都能在半月之内运到洛阳。”
&esp;&esp;他顿了顿,“至于水利,臣请在各州设立水利分司。黄淮之间的渠道,两年前修过,但淤塞太久了,一遇大雨水排不掉,七天不下雨庄稼旱死。臣请疏通旧渠,在襄州、荆州、扬州各修一座大塘堰。塘堰修成之后,旱时放水,涝时蓄水,保三州之田永无水旱之虞。”
&esp;&esp;明昭觉得有理,这原本就是工部在做的事,只是摊到明面,“苻尚书,事分个轻重缓急,先把淤塞的河道通了,再做别。慢慢来,不要滥用民力,工钱要落实下去。”
&esp;&esp;“臣领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