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四心直口快道:“你是仙人?”
“这么叫而已,但我不是仙人。”她的声音倒是异常空灵,一开口便让人有飘渺之感,像把名贵的乐器,只吐出的字叫人享受不起来,“我是鬼。”
四下一时万籁俱静。
春悯道:“您是久坐仙人。”
“是在下。”
“齐居贤的老师?”
“诶,是。”
“东纶的国师?”
“嗯。”
“鸣泉宗的长老。”
“兼副掌门。”久坐仙人稍显得意地挺了挺胸脯,又立马觉得冷了,复缩回去,“总而言之,是我。”
春悯似乎还想替齐居贤挣扎一下:“您那会儿已经是鬼了吗?”
“在进鸣泉宗之前就是了。”
李四“哦吼”了一声。
几人一时又陷入了沉默。珠玉走了出去,也不等人招呼,掀袍坐在了久坐仙人对面的石凳上,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,俯背托腮,笔直看着对面那人。
“你有事相求,那便先报上名来,做仙做鬼都是做过人的,你当人时叫什么?”
久坐仙人笑了笑:“太久了,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便答不上来。”珠玉眉眼含笑,持扇隔空一点,“你心不诚啊。”
“我为人的时间太短了,瞧瞧我的模样,也就比你大不了几岁。我死时有点怨念,于是成了鬼;可怨念不多,所以用了两百年才到虚实境,如今六百多岁,着实不记得为人时的事了。”久坐仙人沉静地笑,清脆空灵的嗓子里淌出的语句似流水潺潺,叫人不自觉地听下去,“我做鬼时的名号也不出名,但我很喜欢,你可以叫我泉音。”
珠玉道:“人如其名。”
泉音立时客气:“哪里哪里,阁下才真是人如其名。”
“哦。”珠玉偏头,“说我胖?”
泉音肃然:“说你如倏山仙的掌上明珠,随珠荆玉,实乃珍宝。”
“你心不诚,但说话确实好听。”珠玉将桌上的杯子往泉音面前推了推,“那便先留你一条命,待说完了,我再想要不要杀。”
“鬼主圣裁。”泉音很有眼力劲儿,立时对戊十五说,“斟茶。”
另外两人落座,不一会儿,面前就摆了三杯清茶,烧水用的银炭不出烟,壶里滚出的雾气袅娜,飘进那紫花之中。
“我有一事相求,方请几位来此。”她开门见山,手里的暖炉转了一圈,“我也知几位来此是为着狂语真君的事,我不敢同几位拿乔,狂语真君的死我会据实相告,也请二位稍后对我所求之事考虑一二。”
春悯点了点头。
泉音被冷得面色发白,又或者是画皮的功夫不到家,一张脸面无血色的。她颤颤巍巍伸出只手来,捏了个杯子,自己先抿了口润润嗓,方开口道:“狂语真君死于忽山仙之手。”
珠玉挑了挑眉:“哪个忽山仙?或者说——忽山仙的哪个部分?”
泉音讶然:“你们已经知道了?”
李四:“我不知道,你们在说什么?”
“是其骨。”泉音没有答他,径直道,“就是一直坐镇忽山的那位忽山仙。”
“为什么杀?”
“因为她意欲投奔礼天阁,共商戮天大计。她将此事告知了赵文清,赵文清没有为她保密,泄露了出去,以至忽山仙知晓此事,便追来将她斩于此地。”
短短几句话,泉音又低头抿了口茶。
李四听愣了:“就、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珠玉:“她为什么投奔礼天阁?”
泉音:“因为良知。白玉京的旧神为了吃供香,许多人多年来都与鬼蜮之人保持合作,祟物食人,百姓惊惧,惧而无助,无助则求神供香,神仙食香,再下凡驱赶祟物——想来二位都是知道的。”
“神官考绩是极温和的做法。”泉音看着珠玉,苦笑道,“但礼天阁有更激进且一劳永逸的办法,当时你或许不懂,但现在我想你已经明白了。”
珠玉的扇子在那杯上慢慢地打转,忽而托着杯沿一倾,才倒满的好茶便淌在了桌上。
茶水在桌面上缓缓流动着,最终汇成了一只鬼面。
“我改主意了,我忽然觉得你的声音很难听。”珠玉抬眼,猩红的眼里倒映着泉音雪白的脖颈,“好吵。”
下一瞬,悲画扇已骤然一开,上面绘制着泉音人首分离的画像。
杀意四起,珠玉就要站起身,手背上却忽然覆上了一片温暖。
春悯握着他的手背,安抚似地用指尖摩挲着他发白的指节。
就这样静了一阵,春悯才复看向泉音。
“礼天阁此次轻都献礼,本是想掀起人仙大战,人若赢了,皆大欢喜,人若输了,也无人会再诚心拜神敬香。我从前觉得这想法短视非常,总有得道飞升的修士,也总有被人当作英雄的人,今日的人便可能是明日的神,一场战争哪里杀的干净。”

